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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岭,见证一场人与自然的“双向奔赴”

2026-09-28    来源:中国绿色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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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岭,见证一场人与自然的“双向奔赴”

——佛坪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第二次十年评估见闻

9月的秦岭,暑气渐消,山色初染。高铁从西安出发,穿山越岭40余分钟,城市的喧嚣便被层层叠叠的峰峦隔绝在外。窗外,满目苍翠绵延不绝,溪涧在谷底闪着碎银般的光,佛坪到了。

这座秦岭腹地的小城,森林覆盖率高达91.19%,是藏在群山里的一块“生态璞玉”。而笔者此行是参加佛坪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第二次十年评估。从9月14日到17日,四天三夜,跟随中国科学院院士张亚平带领的评估组,深入秦岭腹地,实地踏勘这片以大熊猫及其栖息地为核心的保护之地。

偶遇大熊猫 李涛摄

说“深入”,绝非套话。陕西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978年经国务院批准设立,管护总面积292.4平方公里,是陕西省首个以大熊猫保护为主的自然保护区,也是陕西首个世界生物圈保护区。这里因野生大熊猫种群密度、野外遇见率居全国之首,被誉为“秦岭大熊猫繁衍生息的希望所在”。但直到你真正走进这片山林,才会明白这些数字背后,是怎样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夕阳下的佛坪山林 马亦生摄

一张照片与一只棕色熊猫

评估的第一站,是秦岭人与自然博物馆。

讲解员李涛在一幅照片前停下脚步。照片上,一只大熊猫正抱着一根羚牛骨头,啃得津津有味。“大熊猫曾经是肉食动物,为了适应气候变化改食竹子,但是我们工作人员在巡护中发现,它们偶尔也吃肉。”李涛说,“在野外观察中,我们发现大熊猫喜欢把马粪涂在身上,原因竟然是为了保暖。”众人忍不住笑了,这和我们印象中那个只啃竹子的憨态形象实在反差太大了。

但真正的震撼,在博物馆的另一端。那里安放着一只棕白色大熊猫的标本,名叫“丹丹”。

1985年3月26日,佛坪县大古坪村村民吕国友在东河河谷巡逻时,发现一只烦躁不安、拍打竹叶的大熊猫。它踉跄倒地,生命垂危,体内满是蛔虫卵。经佛坪国家级保护区管理局救治,打掉蛔虫后,其体重从60公斤逐渐恢复至82.5公斤。救治过程中,人们才惊觉:这只大熊猫的毛色,竟不是黑白,而是棕白相间。

这是世界上第一只被科学发现的棕色大熊猫。

此后至今,秦岭地区先后12次发现棕色大熊猫个体,其中6次都来自佛坪。2009年,又一只棕色大熊猫幼崽在佛坪野外被发现,后被命名为“七仔”,如今它是全球唯一圈养的棕色秦岭大熊猫,完美展现了秦岭亚种圆脸短吻的典型特征,成了全世界知名的“巧克力熊”。

站在“丹丹”的标本前,笔者不由得想到:如果当年没有设立这个保护区,如果没有人发现并救助“丹丹”,我们也许至今不知道,大熊猫的世界里还有这样一种奇妙的色彩。保护区的存在,不只是守护已知的生命,更是为未知的惊喜保留一扇门。

竹林深处的“四零”答卷

从人与自然博物馆出来,我们驱车前往秦岭大熊猫佛坪救护繁育研究基地。

基地里几只大熊猫正在享用竹叶,皮毛光滑油亮。同行的人说:“这里的大熊猫毛色看着又亮又顺滑,一看就知道养得好。”基地与中国农业大学金艺鹏教授团队合作建有工作室,还配备了全国第一辆野生动物抢救车,装备对标医院的120救护车。这辆车的意义在于,当野生动物遇到危险时,专业救援可以在“黄金时间”内赶到。

在金丝猴救护基地,那些蓝脸金毛的精灵在树冠间跳跃穿行,毫不怯生,仿佛这里是它们的家。事实上,这里确实是它们的家。

相敬如宾 何祥博摄

评估报告中的一组数据让笔者印象深刻:10年来,佛坪保护区圆满实现了“零破坏、零违规、零火灾、零事故”的工作目标。四个“零”字,说出来不过几秒钟,背后却是3650个日夜的坚守。

保护区将292.4平方公里的管护面积科学划分为41个生态网格,年均开展巡护1200余人次,布设红外相机300余台、视频监控点位130处、气象监测站点5处,年均获取有效监测数据15万余条。近年来还开展了机器狗巡护试点,我们在三官庙野外研究站,亲眼观摩了机器狗在山林间的实操演示,那只四足机械动物在陡坡碎石间稳步行进,像极了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管护效能较传统模式提升3倍以上,重大违规事件应急响应压缩至2小时以内。”陕西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何祥博在汇报中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但只有走过那些山路,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凉风垭“熊猫之眼”到三官庙野外研究工作站,徒步需要3个小时,全程是原始的林间小道,坡陡路滑,溪流横亘。而护林员们,年均巡护里程超过2万公里,靠的就是两条腿、一根竹杖,日复一日地走在这条路上。

有人问,为什么不修汽车道,保护区回答,为了不打扰野生动物的安宁。

重新发现的惊喜

在三官庙野外研究站,中国科学院的博士在PPT里展示了研究站的工作成果。一组数据格外引人注目:10年间,佛坪保护区先后发现了中华筒穴甲、长刻扇蕈甲2个新物种,记录了象鼻兰、秦岭缺翅螳、黑喉歌鸲等7个陕西新分布物种。更令人振奋的是,重新发现了被认定野外灭绝的陕西羽叶报春野生种群。

一个物种被宣布“死亡”之后,又在保护区里“复活”,这不是奇迹,是保护的意义。

佛坪保护区联合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魏辅文院士团队建成了陕西秦岭大熊猫金丝猴生物多样性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揭示了大熊猫食性特化适应机制;联合浙江大学开展研究,破译了大熊猫秦岭亚种演化溯源关键线索。2020年,《大熊猫适应性演化与濒危机制研究》荣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10年来,累计发表高水平学术论文67篇。

但科研成果不是终点。2024年,保护区联合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建成15处大熊猫仿生人工产仔育幼洞穴。2025年,已有8处监测到大熊猫活动痕迹。2026年又新增了20个。这意味着,人类为野生大熊猫“盖房子”,大熊猫真的来住了。

还有一个故事让笔者印象深刻。针对家犬、家猫带来的跨物种疫病传播风险,保护区联合中国农业大学兽医学院创新建立了“哨兵犬”预警系统,每年为周边社区100余只家犬免费接种疫苗,推动出台了《佛坪县犬只管理办法》,实现家犬登记率100%。两次成功阻断犬瘟热向野生大熊猫扩散。这意味着,一只社区家犬的健康管理,可能就是一群野生大熊猫的安全屏障。

“熊猫食堂”里的共生之道

9月16日,我们乘车前往大古坪村考察社区发展情况。

大古坪村村支书宋建军和村民王永敏在点位等待我们。王永敏讲起大古坪村的变化,语气里带着骄傲。这个深藏于保护区腹地的小村庄,是全球首只棕色大熊猫“丹丹”的发现地。如今,当地依托“熊猫原乡”的核心品牌,开展割蜜体验、研学线路徒步、野外观测、生物科普等亲子研学课程。

“保护区内,大熊猫、金丝猴、红腹锦鸡都是常客。”科研向导、大古坪村村民何娇说,“有一次傍晚采集完生物样本返程,在密林里竟然撞见一头野生大熊猫。”

何娇的语气那样平常,仿佛遇见野生大熊猫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这种“平常”,恰恰是数十年守护的结果。

在岳坝村,我们考察了一个叫“熊猫食堂”的共建项目。讲解员向我们讲解了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所谓“熊猫食堂”,其实是为大熊猫营造更好的觅食环境,在栖息地周边种植大熊猫喜食的竹种,改善竹林质量,让大熊猫“家门口就有饭吃”。而这片竹林的管理和维护,又为当地村民提供了就业岗位。

下午的社区座谈会上,一位村民说,正因为这里的生态得到了保护,山茱萸的品质才更好,和药厂签订的收购合同,价格也更高。

朴实的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山茱萸是佛坪的传统名产,入药讲究道地和品质,而品质的底子,正是这片被守护了近半个世纪的绿水青山。生态好了,药材好了,收入高了,保护与发展的辩证法,就这样长在山坡上、结在枝头上。

这就是佛坪探索的“共建、共管、共享”模式。2020年,保护区签订了全国首份集体自然资源合作保护协议,联合地方政府、村组组建跨区域共管理事会。2022年,蚂蚁森林项目落地大古坪村,投入400万元建设保护小区。2025年,又引入阿拉善SEE公益项目123万元落户岳坝村,开发自然研学线路与课程。

保护区无偿向大古坪村移交“熊猫乐园”商标,“萸美”山茱萸饮料获得国家公园原生态产品认证。10年累计投入800万元用于社区桥路等基础设施建设。开发生态管护公益性岗位,常态化聘用本地村民12名,重大项目优先吸纳当地群众务工30—60人。

数据之外,更生动的是人的变化。2025年仅大古坪村就接待研学团队537人次,实现村集体增收12.3万元,带动村民增收20余万元。一个曾经闭塞的深山小村,因为生态保护,找到了新的出路。

保护区还编纂出版了《我在秦岭之央——浮生故事》《我在秦岭之央——佛坪手记》《秦岭野生大熊猫·陕西》等科普著作,获得全国优秀林草科普作品、梁希科普作品奖等多项荣誉。2023年至2025年,在国家级主流媒体刊发稿件98篇,配合央视开展“绿野仙踪寻国宝”直播,累计8次登上央视平台,播放量达157.7万人次。

传播力就是保护力

保护与发展,不是一道单选题。

9月17日,第二次十年评估会议在佛坪文旅大厦召开。何祥博局长在汇报中坦言了保护区面临的挑战:智慧化保护体系建设仍有差距;家犬、家猫带来的跨物种疫病传播风险长期存在;大熊猫主食竹周期性大面积开花衰败风险不容忽视;社区传统产业存在销售渠道有限、品牌影响力不足等短板,保护与发展的矛盾尚未完全化解。

这些“清醒的自我审视”,恰恰说明保护区管理者没有躺在功劳簿上。

张亚平院士在总结发言中,充分肯定了佛坪保护区十年建设成效,指出佛坪立足“保护、发展、支撑”职能,完善网格化管护与“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实现珍稀物种种群与栖息地提质、生态保护与社区增收双赢,形成了特色鲜明的生物圈保护实践。他表示,保护区要持续发挥示范引领作用,深化跨学科科研合作、落地智慧保护技术、探索生态与民生共赢新模式,为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建设贡献佛坪经验。

站在更宏观的视角看,佛坪的经验告诉我们:保护与发展,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单选题。

回望佛坪保护区近半个世纪的发展历程,从1978年建区时的筚路蓝缕,到2004年加入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网络,再到2015年通过首次十年评估、2026年完成第二次评估,这片292.4平方公里的山林,见证了中国自然保护事业的探索与进步。

佛坪的实践证明:当科研成为保护的引擎,当社区成为保护的伙伴,当科技成为保护的翅膀,保护就不是发展的对立面,而是发展的另一种可能。

那种可能,是“丹丹”标本前的一声惊叹,是机器狗巡山时的一阵好奇,是在密林中遇见大熊猫时的一份从容,是大古坪村民办起研学团时的一脸笑意,是“熊猫食堂”里竹笋拔节的一缕清香……这些瞬间加在一起,便是一部最生动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教科书。

离开佛坪那天,清晨的山谷弥漫着薄雾。我回头望了一眼,秦岭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林深处,或许野生大熊猫正在某个角落,安静地啃食竹子、繁育后代。它们不知道什么是十年评估,不知道什么是世界生物圈保护区,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所有守护者最好的回答。

佛坪的故事还在继续。每一个在秦岭深处默默守护的人,都是这个故事里最动人的主角。(赵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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