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永汉接过保护朱鹮重担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踏上一场长达10余年的生命接力。曹永汉是甘肃兰州人，1970年毕业于北京林业大学林业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后，他第一站去了陕西太白林业局，后调到陕西省森林工业管理局参与清产核资。1984年，曹永汉被调入陕西省林业厅办公室。198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颁布后，曹永汉参与起草陕西省的实施办法，从那时起，他开始系统地接触野生动物保护。然而，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1990年11月底，曹永汉接到调令，前往陕西省野生动物资源管理站担任副站长。这对他无疑是个全新的领域。但是，凭着责任与决心，他慢慢摸清了门道，也走进了野生动物保护的专业领域。
朱鹮，这种被誉为“东方宝石”的鸟类，20世纪80年代初在全世界仅存寥寥数只，其唯一的野生种群在陕西洋县。曹永汉到任后，很快便投身到紧迫的朱鹮拯救工作中。1991年，《陕西朱鹮拯救工程计划》的编制工作启动。曹永汉与林业部专家和一线科研人员一道，反复调研、论证。他和林业部野生动物保护处处长李玉铭一起徒步3天穿越佛坪保护区，风餐露宿，衣衫被荆棘划成碎片，只为获取最真实的情况。最终，一个既务实又充满希望的目标被确定：10年后，野外种群达到60只，人工饲养种群达到40只，总数不低于100只。这份计划不仅仅关乎数字，更提出了一系列根本性措施：在巢区退耕还林、保护古树、扩大冬水田、加强投食管理、深化公众教育……其核心是为朱鹮再造一个洁净安宁的家园。1992年，曹永汉升任陕西省野生动物资源管理站站长；12月底，计划获批实施，朱鹮保护从此由应急救护转向了系统、科学的工程化拯救之路。
在负责编制这份计划的过程中，曹永汉有了一个更长远的想法——应当争取在洋县成立一个朱鹮自然保护区。为此，他还专门组织专家搞过一次摸底调查。可调查结果出来，大家都犯了难——所有的朱鹮栖息区内都住着农户，人与鸟紧紧挨在一起，按当时的政策和规定，根本无法划出符合自然保护区标准的无人区，这事只好暂时搁下。后来，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向上级部门汇报朱鹮保护的情况，争取经费，也为有朝一日能建成朱鹮自然保护区做准备。
他把这副重担实实在在地担在了肩上。每年春天，他总要挤出时间下乡，与科研人员、基层保护员一起，爬山坡、穿河谷，一个巢区一个巢区地察看，不断完善保护制度和改进技术措施。他们观察朱鹮的繁殖行为，研究其活动规律，想尽办法提高幼鸟的成活率。在财力物力都极为紧张的那些年，他推动并参与了一系列技术攻关：野外捡卵人工孵化、人工辅助多产卵、人工育雏与饲养……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与艰辛。汗水浇灌出希望，1995年，人工繁殖朱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首次成功孵化成活了3只幼鸟，一套珍贵的人工繁殖方法和经验由此积累成形。到了2001年，野生与人工饲养的朱鹮总数已超过300只，提前3年完成了阶段目标。这期间，他还组织开展了涉及朱鹮生态学、病理学、解剖学等多方面的深入研究，有两项成果分别获得了省科技进步奖一、二等奖。1999年，他积极筹办，在汉中成功举办了国际朱鹮保护研讨会，将中国的保护经验推广到世界。2001年，他应邀出席在日本召开的朱鹮保护研讨会，就中国保护拯救朱鹮成就和经验做了专题演讲；同年，他与史东仇研究员共同主编的50万字专著《中国朱鹮》出版，全面系统总结了多年的研究成果，获得了国内外同行的广泛赞誉。
从林业机械专业的学生到深山伐木工，再到森工局干部，最终成为野生动物保护的守护者，曹永汉的人生轨迹与新中国的林业发展、生态觉醒的历程深深交织。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当工作需要时，便默默转身，深入那片需要他的山林。他向实践学习、向专家请教，将满腔热情与严谨务实结合起来。他发表论文，参与编写专著，评审众多科研项目，但最根本的成果，或许都写在秦岭巴山之间，写在朱鹮翩跹的身影里，写在日益完善的保护网络之中。那份《陕西朱鹮拯救工程计划》，像一根坚实的接力棒，而他，是其中坚定的一环。
晚年的曹永汉，仍然惦记着山林田野间的朱鹮。2024年3月21日，他向陕西汉中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捐赠了145件文献、影集及其他资料。这些泛黄的纸张、褪色的照片，凝聚着他早年初入这一行时的初心与智慧，也记录着几十年来无数个日夜的奔波与思考。2025年2月，他又将《陕西省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五十年》文稿的纸质原件赠给了专题收集秦岭史料的笔者。这些史料的移交传递，像是一场无声的交接，把使命托付给后人，把责任延续下去。
2025年2月25日，曹永汉（左）将其编写的书籍和文稿赠给笔者
如今，朱鹮种群已从最初发现时的7只，繁衍至万羽之众，并成功重建野外种群，飞向更远更广阔的天空。这被誉为生态奇迹的背后，正是无数像曹永汉这样的工作者，以一棒接一棒、一代接一代的无声接力，用双脚丈量，用双手守护，将个人的涓滴之力，汇入保护自然、拯救珍稀野生生命的时代洪流。（孙亚东 文/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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