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天就凉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日子里，高梁山与明月山之间的河谷里凌厉的风彻夜呼啸。又过了些日子，双桂湖上空飞来了北方候鸟，起先是三三两两的几只，后来是成群结队一大排。等到北方的天空开始下雪，某个清晨，有人看到候鸟群从山那边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地扑向双桂湖，沉默了整整一个季节的湖水被惊醒了。湖边有游人仰着脑袋望着天空发愣，是北方的风卷来了北方的候鸟，还是北方候鸟裹挟来北方的风，抑或是风和鸟携手逃离北方。
双桂湖国家湿地公园 刘辉摄（中新社发）
守护双桂湖湿地的小林，说起候鸟就像说起他银行里的存款，眉飞色舞，“1万多只鸟飞过来，是那种遮天蔽日的景象，阳光在湖面上被震碎了”。他说AI识别到210多种鸟来过双桂湖，这些年有800多万只鸟先后在双桂湖湿地栖息、觅食、繁衍、过冬。我在初冬午后时分抵达双桂湖，天还不算太冷，湖面有零星的野鸭、白鹭、鸬鹚、黑水鸡，游弋的姿势轻盈飘忽，自由散漫，像是来旅游度假的。小林说候鸟的大部队还在路上，山外边一结冰，湖面上就热闹了。
漫长的冬季，北方候鸟拼了命往南飞，长途跋涉中要休整、补能，扎堆落脚双桂湖，类似于国际航班途中加油，双桂湖湿地是候鸟们免费的加油站。这里有宽阔的湖面，湖岸边有连片成串、层层递进的水洼、稻田、沟渠、树林、水草……湿地沟渠里的鱼虾、剥落的草籽、泥淖中的田螺、散落水田的稻谷、林间的昆虫、树上结茧的虫卵，还有一湖泛着绿意的参差荇菜和枯黄的莲蓬，如同一个巨大的粮仓，候鸟们一头扎进去全都吃了个天昏地暗。没有比这更舒服的地方了，于是，一部分贪图享受不思进取的候鸟不再南飞，赖在双桂湖湿地不走了，直到第二年春风吹绿了湖光山色，它们才飞回北方。在双桂湖湿地保护中心的工作评估中，该走的候鸟没走，是相当体面的工作成就。
双桂湖的湿地与洞庭湖、鄱阳湖、升金湖湿地不一样，它不以滩涂留住候鸟，而以湖岸边大大小小的水洼、纵横交叉的沟渠、不规则分布的梯形稻田，还有水中树林、茂密水草构造出独特景观和候鸟栖息地，专业上叫小微湿地，我在其他地方还从没见过。小巧、精致、绵密、错杂、野趣、原生态的小微湿地，是湿地的艺术小品，也可算作是湿地的浓缩盆景。
双桂湖边水洼多，无人机从湖面上空俯瞰，像是湖底冒到岸边的一个个气泡，于是就有了一个很煽情的名字：泡泡小微湿地。泡泡小微湿地小的几间屋大，大的差不多有一个篮球场大，再大的就是水田了，泡泡湿地长满了灯芯草、鸢尾、菖蒲、水葱、茭白……每当夏季来临，泡泡湿地里鸢尾开出紫色的花，灯芯草绽放密集的淡黄色的花，水葱开出白花，红蓼开红花，色彩一派斑斓，花草间的水里横卧着长长短短乌黑的阴沉木，腐而不朽的枯木与水草一起吸附了水中的氮和磷，泡泡里的水体清得能看见淤泥里的田螺，像是从远古流过来的水。泡泡里的水与湖岸边血管般弯曲的沟渠勾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循环水系，浅浅沟渠里，小鱼小虾在水草间自由自在；初冬梯形稻田里，水稻没有割完，有意留下一簇簇、一片片金黄的稻丛。稻丛和散落水田里的稻子，还有泡泡小微湿地里的鱼虾草籽，就是这个冬天为候鸟们提前准备好的口粮。
禽鸟分游禽和涉禽。游禽能一头扎进湖水深处觅食，如野鸭、鱼鹰、鸬鹚、红嘴鸥、天鹅等。涉禽是尖嘴、长腿的鸟类，只能在滩涂浅水区觅食，水深超过四十厘米，就挨饿了，如丹顶鹤、火烈鸟、白鹭、朱鹮、白鹳等。如果说双桂湖是游禽的餐厅，泡泡小微湿地就是涉禽的食堂。为了让鸟类拥有绝对自由的空间，双桂湖湿地专门开辟了一个无人区，大约三四百亩的鸟岛，任何人不能上去，只有AI监控镜头能看到鸟在树林里筑巢、繁衍、自由飞翔、放声鸣叫的场景。在实时监控画面里，我们看到了双桂湖湖面稠密的荇菜水域里，一个由荇菜根茎搭建的鸟巢浮在荇菜叶脉上。鸟巢碗口大，卧着4只青色鸟蛋，一只水鸟正衔来一根细长的荇菜茎，用尖嘴塞进去加固鸟巢。光天化日之下，候鸟安全而安心地在湖里筑巢孵化，没有一个人会去打扰、惊动它们，总感觉湖里的鸟比岸上的人要轻松自在许多。
用一个游人的眼光看，小微湿地让双桂湖有了独特的地标，景观丰富了，景深拓展了，景色亮眼了。大与小、水与田、林与草、稻与鱼、花与木、动与静、虚与实、光与影、人与自然混合交融、浑然一体，如同一部奏鸣曲的华丽乐章在天地间抒情与回响，这是一种超越现代生活场景后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独特体验。如果你在没有预设的心境下，走进双桂湖小微湿地，就如同走进远古“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幻境中，那些水草、溪流、枯木、野花、飞禽、鱼虾、鸟巢，随心所欲、任意东西，目光所及，有些杂、有些乱、有些荒、有些野、有些疯。虽是人为修复的生态，却好像还没人来过。这种时空穿越的幻觉被小微湿地完整地复制和还原了，看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候鸟们早已飞过，时光恍惚中几千年如一日。
离开双桂湖后，我才从资料中看到，2022年，双桂湖所在的梁平获评中国西南地区唯一的国际湿地城市，10个小微湿地特色乡镇、100个乡村小微湿地休闲公园、1000个森林小微湿地，正从图纸走向实景，及至2023年梁平成立中国小微湿地创新联盟，双桂湖小微湿地就成了全国生态修复的一个标杆，或是一面旗帜。
湿地首先是自然之地，然后才是人居之地。双桂湖贴着梁平城，梁平城挨着高梁山，临水而居，山水相依，人鸟共生，天人合一。这是小微湿地的修复与打造，其实也是人活天地间应有的样子。
把蔚蓝还给天空，把自然还给大地，小微湿地，只是还原了人与自然相处的最初场景。（许春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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