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鸟儿与守护者的春天
——四川鸟类保护及候鸟迁飞通道保护纪实
三月春风拂过川蜀大地，又到了一年一度候鸟北归的季节。
在新津白鹤滩国家湿地公园，成群的水鸟在晨光中起落，浅滩上觅食的苍鹭优雅踱步；雅安青衣江心的“鸟岛”上，鸳鸯、鸬鹚、中华秋沙鸭在柳林间栖息；崇州都统岩之巅，来自全国的观鸟志愿者们架起“长枪短炮”，在海拔1600米的山巅守望着猛禽掠过天际。
从岷江河畔到青衣江心，从闹市街头到山巅云端，四川这座全球候鸟迁飞通道上的重要驿站，正以一场深刻变革，书写着人与候鸟的千年之约。
在四川省眉山市仁寿县宝飞镇清水河段，成群的鹭鸟在这里栖息。近年来，仁寿县全面落实河长制、 林长制工作，不断加强生态环境保护和修复，吸引了众多的野生鸟类在这里繁衍生息 潘帅摄（中新社发）
“水下森林”引客来
“你看，那额头上一抹白、浑身黑色的水鸟就是白骨顶。还有针尾鸭、鸬鹚，数量明显比以前多了。”3月6日，成都平原岷江之畔的游客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园内的“常客”。
清澈见底的水域，水底的苦草等沉水植物群落正随波摆动。这片“水下森林”，是白鹤滩吸引鸟类的“生态密码”。
苦草等沉水植物扮演了“水下吸尘器”的角色。去年以来，新津区启动湿地水环境生态修复项目，对237亩湿地进行系统治理，通过生境营造，构建沉水植物、浮叶植物、浮游动物、底栖动物、鱼类群落，同步实施活水循环工程。
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监测团队的调查数据印证了这一变化：湿地水质稳定达到地表水Ⅲ类标准，各指标的I类水质比例明显增加，氨氮和总磷指标由Ⅳ类和Ⅴ类变为Ⅰ类和Ⅲ类，呈现持续向好趋势。
水清、草密、鱼虾多，鸟自然就来了。
东方白鹳
2025年度监测显示，白鹤滩国家湿地公园记录的鸟类达148种，对比2017年本底数据，新增观测鸟类37种。每逢秋冬观鸟季，最多时有近2000只飞鸟在此停歇、觅食与嬉戏。
黑鹳
最让观鸟爱好者苟晓军惊喜的是，2025年冬天首次发现了有“鸟中大熊猫”之称的黑鹳。它在中国仅有1000多只，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提及2025年度的新增观测记录，苟晓军记忆犹新。黑鹳身姿修长，红喙红脚，在浅滩优雅觅食，成为白鹤滩生态向好的直接印证。除了黑鹳，对隐蔽条件要求极高的大麻鳽也在2017年本底调查记录之后再次回归。
蓑羽鹤
放眼整个四川，2026年度全国越冬水鸟同步监测共记录到越冬水鸟82种、19.3万余只，隶属于7目13科。其中包括中华秋沙鸭、青头潜鸭、黑颈鹤、黑鹳等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鸟类4种153只，大天鹅、小天鹅、斑头秋沙鸭、鸳鸯等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鸟类11种1073只。较2025年同期，新增数量2.9万余只。特别是中华秋沙鸭总数达84只，创下该物种在全省17个不同地点均有分布的新纪录。
东篱鸟市的治理之路
而在80公里外的成都成华区建兴路，一场持续数年的治理终于画上句号。
“又来了啊，最近几个月这条街都没看到有卖鸟的了。”3月5日，建兴路东篱居小区旁，茶馆老板远远朝成都市成华区公园城市建设和城市更新局工作人员王波喊道。
这条长约百米的街道，曾是成都著名的自发鸟市，每周二、四、六上午，商贩云集，鸟笼满街。画眉、鹩哥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也曾在此交易。
“清理难度很大，早年主要是爱鸟人士聚集，后来逐渐发展成鸟市，但交易较为零散。按照法规，执法多以没收鸟类、处以罚款为主。一只画眉卖两三百块钱，罚款五千元。许多鸟贩子不愿到手的鸟‘飞了’，也不想缴罚款，于是和我们‘躲猫猫’。”王波坦言。
改变思路，从“追逃”转向“劝诫”。
蓝喉太阳鸟
成华区由区城市更新局、区公安分局、区市场监管局、区综合行政执法局牵头，组建起一支20余人的联合执法专班，强化日常巡护。在2025年，专班开展联合执法45次，现场放飞或移交救护机构保护鸟类30余只。
针对茶馆这类容易进行私下交易的场所，专班重点做思想工作。“我们给各个老板做了思想工作，鼓励大家上报交易情况。”王波说。
光靠人力巡查还不够。街道安装了4个高清摄像头，结合街面天网系统实现24小时全覆盖监管。“从去年9月起，非法贩鸟现象就开始减少。”王波点开手机，监控画面清晰呈现整条街面情况。
更关键的是面向公众的宣传教育。对周边居民，执法人员在重点路段设立联合执法点，现场发放宣传手册，面对面讲解野生动物保护法律法规；对专程前来的外地人员，则在巡查中同步开展劝导教育，亮明保护动物名录、讲清处罚案例，让不少人从“想买”变成“不敢买、不愿买”。
2025年，像这样的普及宣传在全川铺陈开来。以成都市为例，市场、学校、社区等场所的各类爱鸟护鸟宣传，发放资料15万余份；107个户外LED大屏、3000余台公交、4万余台地铁等场所滚动播放“守护野生鸟类 共建幸福成都”主题海报。
“爱鸟不一定要买鸟，观鸟也是一种爱鸟方式。”成都观鸟会会长沈尤介绍，连续举办三届的成都市居民小区观鸟赛，累计有1424人次参与。大家真正走近鸟类、了解自然，就会从心底里珍惜和保护它们。
2025年12月底，成都东篱自发鸟市整治任务宣告完成。曾经“鸟笼满街”的街道，如今已听不见一声叫卖。
崇州都统岩的守望
龙门山脉之上，一场关于猛禽的“数据之战”正在进行。
3月19日，全国林业和草原候鸟动态监测保护创新联盟的80余名专家学者齐聚崇州市文井江镇大坪村都统岩，开展以“聚焦监测保护新技术，护航候鸟平安迁徙”为核心的研讨与监测活动。
褐冠鹃隼
而在日常的每一个春秋迁徙季，都有一群志愿者在这里默默守望。余欢，是这群“天空守望者”中的代表人物。
作为成都龙门山迁徙猛禽监测与保护项目的负责人，余欢和同伴们在崇州都统岩——这个位于龙门山脉之上的关键监测点，常年开展猛禽监测工作。他们头戴巨大的遮阳帽、脚穿登山鞋，手里举着相机或望远镜，在山顶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普通鵟
2024年6月，余欢和同伴在四川鞍子河省级自然保护区海拔3400多米的灌丛里持续蹲守，成功发现并记录到了林沙锥，为成都鸟类再添新成员。“镜头里，它一直在安静地觅食，显得特别专心。”尽管时间已过去大半年，余欢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段奇遇。
志愿者的工作不仅是记录。他们还要协助森林公安开展反盗猎工作——记录盗猎强度，及时向警方报告。崇州市已建立起公安、规自局、观鸟会、村民等多方组成的反盗猎联防机制。经过长期巡防，近年来已逮捕4名盗猎分子，缴获枪支、子弹若干。
从2016年《成都鸟类名录1.0》的466种，到2025年3月发布的《成都鸟类名录5.0》的586种，成都鸟类约占全国总数的38.94%，鸟种数量位居全国省会城市第一。这份不断更新的“飞鸟户口簿”背后，有无数像余欢一样的志愿者。截至2025年3月，名录修订共整合了2.3万条公众科学观测记录，涵盖越冬水鸟调查、迁徙猛禽监测等12项专项行动。
雅安鸟岛的“72家房客”
雅安青衣江边，一座不起眼的江心小岛，近来在鸟友圈里“沸腾”了。
3月16日一早，雅安市鸟类保护与观赏协会会长罗向冰站在岛上，指着几排架在树上的木质鸟巢箱，笑得像个得意的房东：“瞧见没，这栋‘豪华旅馆’，有72个‘房间’，住满了不同种类的候鸟。”
这座小岛当地人习惯叫它“鸟岛”，总面积不到一亩。但在爱鸟人眼里，这里是整个四川都排得上号的“候鸟旅馆”。
琵嘴鸭
“快看，那个树枝上蹲着的是鸬鹚，水里游的那群，有鸳鸯，还有中华秋沙鸭！”罗向冰掏出手机，展示前段时间拍摄的视频。画面里，鸳鸯、斑头鸺鹠、领角鸮等成了“邻居”，同框出镜。“不同种类的候鸟栖息在一起，非常罕见。”这条视频发到网上，一天播放量就破了百万。
为啥候鸟都往这儿跑？
雅安市林业局自然保护地和野生动植物保护站站长岳中文解释：“雅安是‘天府之肺’，又在东亚－澳大利西亚和中亚两条候鸟迁徙路线的重叠带上。冬天暖和，水里鱼多，岸上吃的也多，鸟又不傻，哪儿舒服往哪儿去。”
黑短脚鹎
整个雅安，有记录的野生鸟类达605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鸟类22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108种。而这座小小的鸟岛，10年累计观察到的候鸟种类超过400种。
在小岛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四个字：“半米家园”。
意思是，如果人类生活需要一米空间，雅安愿意为野生动物留下半米。
这半米，留出了72个鸟窝，留出了一座城的“沸腾”。2025年，雅安全市收容救护野生鸟类98只。2025年上半年，受观鸟经济拉动，雅安生态旅游吸引游客超700万人次，综合收入突破50亿元。雅安专门编制《观鸟生态旅游专项规划》，将“观鸟经济”的产业路径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守护者的春天
3月的第四周，是四川的“爱鸟周”。
在新津白鹤滩，一群身穿红马甲的青年志愿者正在芦苇长堤上清理垃圾。2025年，白鹤滩累计举办观鸟活动12场次，吸引了500余名深度爱好者走进这片“羽族秘境”；参与研学的人数达3000人；22名护林员与村（社区）干部、护渔员协同巡护，去年累计救助野生鸟类35只。
在崇州，249名专职网格员将鸟类保护纳入日常巡查清单，2026年春季护鸟专项行动累计开展巡林护鸟300余人次，侦办涉鸟刑事案件1宗、行政案件2宗，处理违法人员4人。
在雅安，罗向冰为幼鸟准备的“生命之舟”——几块漂在水上的大浮排，一年能辅助300多只小鸳鸯安全成长。
在成都，群众举报热线028-83364620和12345政务服务热线，随时接收非法猎捕、交易、运输野生鸟类的线索。
四川省林草局相关负责人介绍，2026年，四川将实施候鸟关键栖息地保护监测能力提升建设项目，进一步完善鸟类保护监测网络。
从新津白鹤滩的“水下森林”，到成都东篱鸟市的“净窗行动”；从崇州都统岩的“鹰河守望”，到雅安鸟岛的“半米家园”——这些看似独立的故事，实则指向同一个主题：守护。
守护，不只是“不打扰”，更是主动营造适宜的生境；不只是“不伤害”，更是以劝诫引导人心；不只是“不买卖”，更是引导公众从笼中赏鸟转向野外观鸟；不只是“不破坏”，更是将生态优势转化为发展动能。
这是一个属于鸟儿的春天，也是一个属于守护者的春天。（陈熙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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